一七八二還是一七九二?東西方讀者對《無限住人》的認知落差(上)

前文:〈無限住人發生在江戶時代甚麼年份?〉

華文媒體和網站都說《無限住人》發生在一七九二年。但不論日版、港版、台版漫畫單行本,都不見沙村廣明如是說。起初以為是撰稿人穿鑿附會、陳陳相因,又或者動畫改編新加設定。翻看原作,才發現早有內證說明萬次與凜初見於寛政四年,即西元一七九二年。

英文論壇的「無限粉絲」卻堅持故事始於一七八二年。查看英文網站,不少都寫萬次在一七八二到八三年間擔任凜的保鏢,跟中日網站相去甚遠。他們的主要論據有二。一,漫畫英譯本明言故事發生在八二至八三年。二,《無限住人幕末篇》明言在原作八十多年後,而池田屋事件正好見於一八六四年,時間吻合。當我提出原作的內證,他們只說官方都說是一七八二年了,那就是沙村的意思啦,還有甚麼好辯呢?

英文譯本和網站都說《無限住人》主線故事發生在1782年
中文媒體和網站則說《無限住人》主線發生在1792年

坦白說,《無限住人》主線往前或往後推十年,其實對欣賞作品影響不大:凜還是復仇心切。萬次還是不死之身。不過內證明擺着在那裏,我們不能視若無睹。況且,即使作者都會犯錯,導致前後不一。不妨趁此機會,把眼光由中日語境拓至英語世界,重新檢視所有內證。除了還原真相,順道可以重溯沙村廣明創作《無限住人》的歷程,對理解作品不無稗益。

一七八二說的四大論據

綜合外國網友及我的考證,「一七八二說」證據有四,具列如下:

  1. 英文解說:《無限住人》英譯版由美國黑馬漫畫(Dark Horse Comics)引進,有逐篇連載,也有結集出版。英譯電子版第一期於二〇一三年推出,每本都附「翻譯解說」,提及故事時間為一七八二至八三:「卍源遠流長,正直無邪;故事發生在十八世紀(一七八二至八三年間),卍字亦取此意,敬請知悉。卍的反猶太或親納粹意涵只見諸一九一〇年後,遠遠後於本作之時。」(It is important that readers understand that the swastika has ancient and honorable origins, and it is those that apply to this story, which takes place in the 18th century (ca. 1782–83). There is no anti-Semitic or pro-Nazi meaning behind the use of the symbol in this story. Those meanings did not exist until after 1910.
  2. 幕末篇:二〇一九年五月,《無限住人幕末篇》開始連載。原作劇本出自瀧川廉治,作畫則由陶延龍擔當。沙村廣明為「協力」,即合作者。新作第二頁就交代時代背景;「與逸刀流之戰過去八十餘年。時值幕末,動盪當中。不死武士萬次佇立在歷史的轉捩點。」一八五〇年,萬次在美國。六四年,身在日本土佐。萬次還對龍馬說,花上八十年才熟習了黑衣鯖人的武器「烏」。既然當時為池田屋事件前夕,那麼萬次暗算黑衣鯖人的年份就是一七八四年左右(1864減80)。這與英譯本所說年份相去不遠,更可反證舊作發生在一七八二年。
  3. 山田吉寬卒年:原作唯一露面的真實歷史人物為山田淺右衞門吉寬,即砍了萬次無數次的劊子手。他生於公元一七三六年,卒於一七八六年。第一三四幕說他享年四十九,跟史實相同。到了一七九二年,斬首者一職傳至第五代,已由山田吉睦繼承。由於山田吉寬死於天明六年,沒有活到寛政四年,所以「一七八二說」更為可信。
  4. 作者後記:二〇一六年講談社推出了《無》的「新裝版」,裏面收了一篇「作者後記」。沙村廣明寫道:「《無限住人》的時代背景設定為十八世紀末的日本天明年間」。打從一九九三年連載開始以來,作者對時代背景含糊其詞。無疑那是江戶幕府時代,可是在哪年頭一直沒有明說。這篇後記至少明確指出「時代背景」是天明年間。
沙村廣明明言背景為十八世紀末日本天明年間,見《無限住人豪華版》第15卷,©2018 青文

一七九二說的七大論據

就着主線劇情發生在一七九二年,前文已述其憑證。此後我再發現四條新證據,前後共七條,具列如下:

  1. 小佛關審問:第四十五幕,島田彌兵衞提到寛政元年是「三年前」,所以主線當在寛政四年,即一七九二年。
  2. 將軍任期:百琳、燎、無名婆婆先後都提到時任征夷大將軍為德川家齊,而他的任期始於天明七年,即一七八七年,所以主線劇情不可能發生在一七八二年。
  3. 廢刀令:最終幕,警員提及廢刀令頒布了六年。廢刀令頒於一八七六年,結局時為明治十五年(一八八二年)。由於結局處於主線九十年後,可推出主線劇情為一七九二年。
  4. 幕府消失:最終幕,八百比丘尼問萬次,幕府消失前近八十年他去了哪裏。由於十年前二人見過面,可以引申兩點:一,十年前幕府已消失,但萬次沒有交代過往行蹤。二,幕府消失前八十年間,婆婆沒有見過萬次,所以有「八十年的空白」。明治天皇睦仁於一八六八年頒布「王政復古大號令」,敕許將軍辭職,正式廢除幕府。終結前八十年為一七八八年。「改臟肢儀篇」提過約「三年前」婆婆為萬次植入血仙蟲。按照「一七九二說」推算,婆婆前一次見萬次約為一七八九年,與幕府消失相距七十九年,與「幕府終結了近八十年」的說法吻合。相反,如果是主線發生在一七八二年,兩件事情就相差近九十年了。婆婆與萬次上一次重遇的年份變成一八六四年,而幕府根本尚未消失。
  5. 阿市生年:第十四幕,萬次遇上川上新夜時,兩名小孩在爭奪天狗面具。最後川上說服了男孩讓給女孩,那名女孩就興高采烈地離去。沙村在第二十五期單行本後勒口(封底書套向內折的部份)介紹她叫阿市,「年僅五歲就學會用『光靠很想要的表情讓男人進貢之術』的少女……被文化四年永代橋崩落波及,結束了她廿三年的短暫人生。」文化四年即一八〇七年。出生年份須向前推廿三年,即一七八四年。如果考慮虛歲,實際出生年份更是一七八五年。換句話說,一七八二年時她尚未出生,又怎麼跟小男孩爭面具呢?
  6. 阿光生年:第一六〇幕,凜與瞳阿潛入吹上時,一班女人聚於江戶城外,要求守門的武士放人。其中有名女孩坐在大人肩膀,高喊她老爸就在城裏。沙村在上述勒口說她叫阿光,「年僅七歲就發現自己具有煽動群眾才能的少女……文化五年,二十六歲的阿光從長崎搭乘英國的軍艦費頓號偷渡歐洲。」文化五年即一八〇八年。出生年分須向前推廿六年,即一七八二年。如果考慮虛歲,實際出生年份更是一七八三年。假設主線在一七八二年,阿光最多是襁褓中的嬰兒,又怎能在城外煽動群眾?
  7. 小說序章:二〇〇八年,講談社推出了小說《無限住人刃獸異聞》。小說保留了人物關係和時代設定:萬次仍是凜的保鏢,天津影久仍是凜的殺父仇人,不過劇情走向就跟原作不同。序幕第一句就是「寬政四年,據說此時正值十一代幕府將軍德川家齊掌權」,不過後面補了句「不太確定」(定かではない)。德川家齊任內橫跨天明、寬政、享和、文化、文政、天保六個年號共五十年,單單點出寛政四年(一七九二),雖不中亦不遠矣,起碼不會是其他年號。後記又提到「這回的小說原稿,很幸運地能獲得沙村廣明老師的贊賞。」可見至少在二〇〇八年,沙村對寛政四年此說沒有異議。
阿市和阿光的簡介,見《無限住人》第25卷後勒口,©2009 講談社

參考兩派說法與日本史實,特製年表如下,以便理解。一七八二說歸結為B世界線。一七九二說歸結為A世界線。方括號內數字為相關證據的出版年份。

《無限住人》日版世界線與英譯世界線比較

A時間線頭四項論據都直接取自故事細節:小佛關審問、將軍任期、廢刀令、幕府消失。作者手上似有一條隱而不宣的時間軸,確保角色的言行不會偏離。阿光和阿市的生年是後來補充設定,都沒有背離這條時間軸。倘若將六點連起來,故事時間無論上溯還是後移超過一年,都不成立。B時間線還將主線劇情向前挪十年,更不足信。

小說序章算是繼承了原作的設定,與前六點一併計算,都是原作連載期間定下的線索,即一九九三至二〇一二年十九年內。七點建構出一致的世界觀,並且大致符合史實。

山田吉寬卒年怎樣也不符史實

說到符合史實,山田吉寬的死亡時間很惹麻煩。他是歷史人物,按理他的生平一定很有參考價值,甚至能推翻「一七九二說」。事實並非如此。

如前所述,歷史上山田吉寬死於一七八六年,不能於六年後砍萬次。不過,他的卒年同樣不適用於B世界線。按照英文解說,山田吉寬在一七八二年敗給萬次,距離正史死亡時間還有四年。然而故事中吉寬已斷氣,不可能再假死。御岳還說,吐句群已「將所有東西消滅得一乾二淨」。反而讓吉寬「突破歷史之壁」,活到一七九二年才讓養子吉睦接任,似乎更說得通。

總之, A世界線山田晚死,B世界線山田早死,皆與史實不符。山田吉寬的卒年無論如何都不符史實,無助兩派假說,姑且一筆勾消。

續見下篇

(初稿:2020-5-21;修訂:202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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